

昨天在九龙寨城,无事闲逛,公园修剪得很典雅,比北京的大观园有意境,干净,打点用心,不用门票,苏州园林风格。在衙门的时候,同行的朋友跟一个正厅的大叔开始聊起来,我却仍然在旁边看着老旧的照片,过了一阵,那个大叔开始拿出一张纸来撕东西,我的朋友表示了惊叹,于是我开始去凑热闹。只见他几下又撕了三个“恩”字,分给围观的一人一个,就连撕出来的纸屑,他说,也可以贴成同样子的字,所以不用浪费,很贴心的给了Yang同学一个透明的塑料纸袋,装了起来。分了照片,给我们看了他的日程安排,听说我们是cuhk的,他说,你们学校也有邀请我哦,都排到了明年了,说罢拿出来日程本。
之后便两言三语,同伴里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一阵谢谢他就转身离去了。这是yang同学才说道,之所以保持很矜持的审慎的态度,是害怕他会收钱,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实在是太多了,先给你一些东西,然后问你要钱。当然,后来yang同学也体会到自己有点歉意了。
其实我本来就是中途插进去的,敏叔走了之后,我跟着他走进小花园闲逛,他腰间带着小黑布包,里面塞了自己的名片,水壶和一些必备品。没想到他拿出来笛子,开始在花园里吹起来,我想我更喜欢在古典的园林里,听到笛声吧。然后两位同伴也进来,听到他的笛声,又开始回忆起之前的不安的冷感:他真的是个目的很单纯的人,送给我们他的撕艺作品,然而却有点被小青年们认成讹人钱财的游走艺人。
对,遇到这样子的场景,很难讲什么出来圆场。大家萍水相逢,可能走走也就过了。上网搜了一下,发现他常驻九龙寨城,经常跟游人聊天攀谈,也会送自己的作品给路人,总之,一个喜欢逛公园的小老头,人很谦和善良。然而互联网总是无孔不入,虽然他也算个小有点名气的艺人,然而他的个人生活,比如生活很艰辛,有时候会三顿都以面包充饥,家庭离异,收入突变等等消息,也会显示出来。这时候,一个小人物的生活轨迹,状态,努力或者奋斗都历历在目了。他的所谓“办公室”的简陋照片也能看到,然而更多的是他参加的一些讲习活动。
所谓艺术,民间的文化,很难有登什么大雅之堂的机会,小艺人的生活艰辛,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过。我想起来以前在p大,同级的同学决定复兴民俗学会,于是开始邀请一些民间艺人走进校园,参加学校的社团文化节。艺人们都很高兴,纷纷免费参与。记得当时就有捏面人的跟皮影戏。捏面人的可以现场捏面人卖出来,虽然要价不高,然而皮影戏台,是一个家族,请了一大帮人,因为有人表现,起码还有5人的幕后乐队,而且不能当场收钱。作为协会的成员,我在那里陪他们很久,有一阵学校电视台来了,几个小记者采访这些外来的艺人,结果剧团的头儿兴奋得失语,连连说,欢迎关注皮影艺术。当时我心里有一些不快,因为人家问的是社团的名字,面对摄像机,你却自己讲了自己的“艺术”。
后来我就体会到民间艺人生存不易了,游走底层,卖个手艺,很多时候,他们的“艺术”还不被大众认可。这些民间的,草根的智慧,往往在西化(显然那啥啥主义也是西方舶来品,颠覆传统搞运动也是实质上的洋化)过程中,被革新的力量鄙视和唾弃。最近虽然有借着文化遗产,或者非物质文化遗产复兴起来的一点点星火势头,然而我的确不看好那些被收进博物馆(如果基层政府有钱修个博物馆的话),也不看好国家每个月给千把块钱封的为数不多的“非遗传承人”真正可以促进这些东西的保留。于是那个团长的所谓“艺术”,其实就是借着艺术混口饭吃吧。上等人有上等人的品味,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耍法,艺术不应该有什么高下之分的。
做田野时候,也认识了一些艺人,画画的,父亲交给儿子,儿子也画。然而那些画只是成为小地方的官员们需要迎接检查而临时装点门面的器物,之后扯皮照样扯,该打压照样打压,该压榨前压榨钱。所以很多时候这个社会都太疯狂了,因为看不到任何的规律和原则,也没有什么操守和良心
又比如说曲艺,好像自从我听说过这个东西,就是满口华北片区的艺人,全国闻名,然而小时候听始终觉得离自己的生活过于遥远,把握不住笑点;后来出了二人转,东北味的,可我仍然没啥感觉,除了觉得一些平时不听闻过的东北土话有点搞笑之外,但我始终没能看懂捧红某沈阳的不差钱,为啥是个喜剧呢?始终没想明白。后来又出来了海派清口,那是讲吴语的人们喜欢听的;然而讲广东话的人也有听曲艺的传统,南音。后来想想,重庆不也有嘛?茶馆里头说书的,或者是以前流行的“言子”。我想保留这些口语的丰富和多样性是很重要的,毕竟大家都只能最体会自己母语的丰富内涵。然而非华北次方言片区的节目上个春晚都难上加难,还谈什么互相欣赏呢?而文化的东西,还是让文化的受众自己作抉择比较好。
凭什么ccav拿着纳税人的钱养着一群只会讲华北片区方言的人制造笑料呢?他们又不代表祖国文化多样性,也不代表啥啥生产力,也不代表大部分人民,都体制内了,能代表种田的老百姓么。说实话,一味被体制养着的金领艺人们,还能叫艺人么?还能有创造性么?就跟体制内作家也有等级一样让人笑断肠子。
所以,在中国,当民间艺人,真是一个尴尬的角色。
扯远了,很多时候,我还是为那些游走时候碰到的纯真而善良的人感动,我想一点一滴都是人性的闪亮点吧。至于敏叔,如果再有机会去九龙寨城,他一定还会在那里,希望他可以有一个安好祥和的晚年,希望他过得快乐而充实,希望他不要饿肚子。他的笛声真的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