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15, 2011

一隅天下(续):父与子

(继续谈巨流河,第一篇还是看左上角的公共博客,这篇有个人和家庭的一些因素,放在这里比较好)

其实看到齐邦媛每章不离开提到父亲的笔墨,也能体会到父亲对她的影响之深。齐世英在政治生涯一路跌跌撞撞,实在不能算成功的人,然而在齐邦媛眼中,却是一个铁骨铮铮的东北汉子,不为名利的爱国志士。

我有朋友特别念念里面的重庆南开生活的岁月,比如沙坪坝情节,或者跟飞虎队员的感情佚事,然而这些大概我都一笔带过了。如她自己所说,张大飞就是个乱世里的可怜人,活得很短,家破人亡,是大时代下小人物的悲剧,儿女情长,本并不是她这部作品的重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起来这个“父与子”的命题总觉得特别感慨,大概是自己也心有戚戚,读起来特别默契的父子(女),又觉得可遇不可求。看到新春之际的南周,特刊就是父亲专辑,只是想到自己,难以下笔。看到齐世英父女,正好一触而发。

齐世英的政治生涯,算得上理想化的文人与失败的政客,到了晚年还不得安宁。然而看到他早年的经历,到了晚年在台湾被监视的场景,总觉得是壮志难酬,大概那个年代里这样有志但却遭遇国破党争的青年,还不少,在党同伐异的政治生活里,败者为寇是没有情面的道理。

其实有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我的父亲,他的退休欢送会上,他总结了自己的三个缺点,接着单位里的一个领导说,xx这个同志,是很有能力的,如果不是因为性格问题,那一定会超过xxx的(父亲年轻时候的同事,现在红都的一个副市长)。因为我看到齐世英的生涯,总要想起来他这个失败者中的失败者,然后想起来我的父亲。

我尚不能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游历了半个中国,我记得年轻时候有一张在上海穿着风衣的照片,望着远方,意气风发。那时候大概是最年轻有为的时候,经常出差,或者还有提拔的预示。然而不知道是他不够圆滑,还是没有被改革开放的“春风”给侵袭,不久之后,升职的机会遥遥无期,甚至连既有的位置也难以维持,性格原因与搭档不和。后来他就外调了,我记事的时候,他多半是在外工作的,再后来,我总会在饭桌上听到“级别”、“待遇”或者“xxx整我”之类的只言片语。

以前我一直以为“直来直往”或者“刚直不阿”是一种美德,但现在看来,这的确只是对于他性格问题的文过饰非,他的确有很多性格问题,多疑、焦躁、小气、有时候非常粗暴,实在是不能像一个“男人”。我有时候怒了就问我妈,他小时候没有人管他的么?一点教养都没有……我妈说,小时候当然没有人管他。我一想我奶奶在59年的“自然灾害”里饿死了,那时候爷爷在城市里工作,自然是没有人可以管他,小时候一直寄人篱下住在其他长辈家里,一直到参军、工作都几乎没有受过自己父亲或者母亲的影响——所以大概我爷爷那种善良懦弱的顺民个性,我爹实在是没有一丝承袭。

但其实现在我也不想讨伐太多他的性格缺点,这一大家人里都知道。但在我成长的年岁里,大概听得最多的总是他如何时运不济,比如,他年轻时候的同袍,愚笨的、以前总是被他揶揄的在军队里可以混到师级,直辖之后行政升级,他以前那些没什么文化的同事,再差都是处级,老好人一点的可以到厅级。他年轻时候的同事们,有为的纷纷早跳到了当时的省会成都,差一些的都留在了重庆。总之就是,他大概与各种升迁,总是无缘的。

虽然后来他一直没有在“级别”上有过任何成就感,但我总是觉得他大概是一个热心的人,因为认识很多朋友,常常也很乐意帮助后生,偶尔认识的后生,或者是时运不济的年轻人,家里从来就有很多“我要怎么办”之类的咨询电话,被人整了,被人穿小鞋,想调动,求政府支持,想升职之类的,这些例子太多太多。他都非常乐于提供自己的关系去引荐或者帮忙,或者他自己明白,在最不顺利的时候没有人点拨的迷惘与错落。

我一直觉得基层的政府机构里,就是活生生的权力场,毫无信任感可言,利益的朋友转眼可以变成利益上的敌人。今天为了利益可以往死里整你,明天等到你复职之后,却为你斟酒宴饮。然而父亲大概总是一个权力的旁观者,因为“级别”一直被抹掉了,但经手的事情却很多。大概多年以后他终于摸索出来平衡利益与人际的一套心得,但那已经早过了不惑。

或许他那样的个性根本不适合去做公务员,但我始终觉得他那些不顺利的经历,总是跟他的个性和情商有很大关系。比如今天他急性胃炎了,但还坚持开车,并且在路上狮子吼了一个占道逆行的年轻司机。有时候我想,也都算老人了,还是那么大火气,都没太多收敛。

大家里每个人大概都被他发过脾气,他认为,凡是以善意和爱护为出发点的粗暴言语,都算不得什么事。我堂弟小时候被他吼得很厉害,但他跟我说,我觉得他是为我好,那就没关系;小时候不懂事,要跟大人对着干。然后堂弟跟我说,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我对念大四的堂弟说,支持我就去跟我爸雄起一下?估计是没有人敢的。然后我的堂姐们,还有叔叔们都默默给我传授应付之道,看来大概都深受其害已久,各自都有很多心得。

事事听从大人意见的人,只能算个顺从的孩子,哪能有什么独立人格呢?而且,生活是由不得别人规划的。这似乎是在给忤逆找理由,比如,虽然我很少跟左愤的晴儿聊什么,但他每次发觉我发飙了,都会来问我原委,然后每次他都会说,我觉得你爸是对的,你别太忤逆。

那我这样的逻辑,是不是齐邦媛也是一个不忤逆的顺从的乖乖女,不谙政治,深受父亲影响,内心一定是很崇拜的,或者尊重,然后就是遵从了。“恋父”“恋母”,“听爸妈的话”大概总有些生理学或者心理上的情节,但大概迈过这些框框的人,才能达到真正的自我吧。

我爸中午在堂叔家里喝了不知道什么酒,就引发了极度不适——他不舒服的时候,跟我也是一样的,要搞得所有人都知道,都要去围着他转——就像hsy说我,p大点事情就说得自己要死了一样。在检查排除了各种结石、急性胰腺炎和胃出血之后,大概就按照急性肠胃炎来治疗了,他果然是跟我一样内心焦脆和敏感的,抽血也怕痛,打针也怕痛,过度敏感紧张搞得见风就头痛。但是陪去医院的心情,总是跟其他人陪爹妈去医院的心情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因为,大概他再怎么有缺陷,我也没法换一个爹。

回到齐邦媛的一隅天下,我觉得她是幸运的,在父母的照顾下,乱世中可以躲进书斋,平安顺利度过中学和大学;然而她自知永远也无法想象到真实的战乱世界,比如张大飞的真实生活,志在书斋,也是远离政治、内心平和的一种极好的方式。乱世之后可以寻求片刻安稳,比如流离了大半个中国,全家人好不容易在台湾可以算是真正在一起,不会分离,也是一种幸福所在吧——只是,满足感只能归于生活;而她父亲的理想与志向,半生心血,只得一个失败者中的失败者的角色。

我个人大概更欣赏她哥哥齐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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